潮新闻客户端 特约作者 爱登 编辑 肖暖暖

据央视新闻报道，当地时间1月20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就格陵兰问题作出强硬表态，强调美方战略目标不变，并以模糊措辞保留政策回旋空间。相关言论被欧洲舆论解读为对丹麦及北约盟友的施压信号。

不过，这一高调姿态很快出现调整。当地时间1月21日，特朗普与北约秘书长吕特会晤后宣布，双方已就格陵兰及更广泛的北极事务形成谈判框架。美方随即放弃原定于2月1日对多个欧洲国家加征关税的计划，并明确表示无意以武力方式获取格陵兰，而是围绕导弹防御部署与矿产开发等议题推进磋商。

美国总统特朗普。图源：央视新闻

表态降温并不意味着议题降级。作为世界最大岛屿，格陵兰虽仍为丹麦自治领地，却在北极安全与资源布局中占据关键位置。特朗普重新执政以来，美方多次释放对格陵兰的“战略兴趣”。丹麦方面披露，美国曾在未通过常规外交与军事沟通机制的情况下，试图获取该岛军事设施与港口信息，这一举动迅速触发警惕，也使原本相对边缘的北极议题上升为牵动盟友互信的敏感问题。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格陵兰风波并非偶发摩擦，而是发生在国际体系深度调整的大背景之中。进入2020年代后半段，以“西方领导力”为支点的大西洋秩序，正同时遭遇规则权威下滑与利益分配失衡的双重冲击。美欧在经贸、对外战略与安全责任分担上的分歧不断累积，已不再局限于具体政策层面，而是指向联盟内部战略共识与制度黏合度的持续弱化。

正是在这一结构性背景下，格陵兰问题被赋予了超越地理尺度的战略含义。新航道、稀土与能源资源，以及其在北约预警和导弹防御体系中的枢纽地位，使该岛成为大国博弈中的关键节点。围绕格陵兰展开的争议，表面看是主权与合作方式之争，实质上折射的，是大西洋联盟内部权力结构与信任基础正在发生的深层变化。　

战略逻辑的转向：从联盟共识到工具化权力

特朗普围绕格陵兰问题对欧洲盟友持续施压，并非美国外交政策的偶然偏移，而是其长期战略逻辑转向的集中体现。美国长期维系的“全球领导者”角色，正逐步让位于一种更强调成本—收益核算、政策可操作性与交易属性的对外取向。在这一逻辑下，盟友关系不再被视为基于共同价值与长期互信的制度性安排，而被重新定义为可以评估、施压乃至重新定价的工具性关系。

图源：央视新闻

这一转向在格陵兰问题上体现得尤为直接。特朗普政府曾公开宣布，将对包括丹麦在内的多个欧洲国家加征关税，并以此作为推动相关谈判的外部杠杆。尽管随着美方与北约秘书长就北极事务形成初步谈判框架，上述措施被暂缓执行，但其政策信号已然释放：关税不再只是经贸摩擦中的技术性工具，而被明确纳入地缘政治博弈，用以塑造盟友立场与行为选择。由此，联盟承诺不再是不可触碰的制度前提，而成为可被反复博弈的变量。

支撑这一策略的，是华盛顿内部逐渐固化的几项判断：欧洲主要经济体短期内难以摆脱对美市场的结构性依赖；跨大西洋安全框架在现实层面缺乏可替代方案；而随着北极航道、资源与军事价值同步上升，格陵兰的战略地位被显著抬升。然而，这种以短期杠杆效应为导向的政策路径，也在持续侵蚀大西洋秩序赖以运转的合法性与稳定性。　

欧洲的结构性脆弱性：一场被迫提前的现实检验

格陵兰风波同样暴露了欧洲自身长期存在的结构性问题。在美方持续施压之下，欧盟内部迅速出现立场分化，凸显其在外交与安全事务上缺乏统一决策能力的现实困境。德国强调风险控制与务实降温，法国则更突出规范立场与战略自主诉求，原本被制度框架暂时掩盖的分歧因危机而显性化。

在这一语境下，法国总统马克龙提出考虑启用欧盟“反胁迫工具”，具有明显的象征意义。这一表态并不意味着欧盟已准备对美采取实质性经济反制，但它标志着欧盟开始严肃讨论在特定情形下，将美国纳入制度化经济应对范畴的可能性。相关选项包括限制美企参与公共招标、调整部分知识产权保护安排等，其政治信号本身已显示，对等性与防御性正被纳入欧盟对美政策视野。

与法国形成对照，德国选择了更为审慎的应对路径。柏林倾向于将特朗普的强硬言辞视为谈判策略，而非长期政策方向，通过沟通与有限妥协降低冲突烈度。这一做法在短期内有助于稳定经贸关系，却也在客观上削弱了欧洲整体的威慑效果。

图源：央视新闻

欧盟内部的分化并不止于德法之间。匈牙利及部分中东欧国家倾向于将危机界定为美丹之间的个别事务，在立场选择上明显偏向美国。这进一步表明，欧洲所谓的战略自主仍在很大程度上停留于政策宣示层面。

在欧盟之外，英国与加拿大的应对同样折射出跨大西洋秩序的张力。英国出于维护对美“特殊关系”的考量，刻意避免正面冲突；加拿大则在承受更直接的经济与外交施压后，其国内关于安全与经济依附结构的反思明显升温，并尝试通过拓展多边合作分散风险。　

秩序松动的外溢效应

随着格陵兰风波持续发酵，“大西洋分离”在欧洲外交语境中已不再只是情绪化或修辞性的表述，而逐步指向现实中的结构性变化。长期以来，跨大西洋关系赖以维系的基础，并非单一政策协调，而是围绕“共同威胁”形成的高度共识。然而，随着美国战略重心调整及其对盟友义务理解方式的变化，这一共识正出现松动。威胁认知的分化，使北约在功能层面的合理性开始受到重新审视。与此同时，美国日益以经济竞争、产业安全乃至交易逻辑看待欧洲，也使原本建立在价值认同之上的集体安全理念持续承压。跨大西洋关系由此呈现出从“价值同盟”向“利益协调”转型的趋势。

美国总统特朗普。图源：央视新闻

这种关系结构的变化，并未止步于大西洋世界内部，而是迅速向更广泛的国际体系扩散。一方面，跨大西洋共识的弱化正在加速全球贸易与安全架构的碎片化进程。原本由西方主导、以规则统一性为特征的多边体系，正逐步让位于区域化、选择性合作的网络结构，为欧亚贸易轴线以及多层级合作机制的活跃提供现实空间。另一方面，这一进程也为中国和俄罗斯在地缘经济与战略层面拓展影响力创造了更为宽松的外部环境。随着经济胁迫与权力政治工具被更频繁地运用，西方长期依赖的规范性与道德叙事不断被削弱，其对国际秩序的塑造能力随之下降。

在上述外溢效应的推动下，大西洋世界内部分化的加深，客观上拓展了中俄的战略机动空间。俄罗斯持续强化其在北极地区的军事存在与能源布局，将该区域视为联通安全、防务与资源战略的重要支点；中国则通过基础设施投资、航道研究与经贸合作等方式，稳步提升在相关区域的存在度。需要指出的是，双方并非在统一战略框架下展开协同行动，其互动更接近并行推进而非同盟式配合。但正是这种低协调度、高并行性的态势，正在加速一个更加多中心、流动性更强的地缘政治格局成形。

与此同时，格陵兰危机也反向触发了欧洲内部的战略反思。如果说前述变化主要体现为秩序层面的外溢，那么防务自主议题的重新升温，则构成欧洲对这一外部环境变化的内向回应。防务自主，尤其是欧洲军队建设，正从长期的政治宣示逐步转向现实政策讨论。一方面，部分欧洲国家开始重新评估对美安全依赖的可持续性，强调提升自主防务能力的必要性；另一方面，这一转型同样面临多重结构性约束。欧洲整体核威慑能力有限，对美国技术体系与情报网络的高度依赖尚难在短期内改变，而成员国之间在财政投入、战略优先级及威胁认知上的差异，也使防务一体化进程推进缓慢。

格陵兰岛（资料图）。图源：央视新闻

因此，即便在相对乐观的评估下，欧洲实现实质性防务自主仍需数年甚至更长时间。而这一时间窗口本身，正凸显出跨大西洋秩序调整过程中的复杂性与不确定性：旧有安全框架正在松动，新机制尚未成形，欧洲既难以完全脱离既有体系，又无法迅速建立替代性安排，只能在依赖与自主之间进行有限而渐进的调整。

表面上看，格陵兰风波是一场围绕北极岛屿的外交摩擦；从更深层看，它更像是一场关于秩序与权力的现实检验。真正发生变化的，并非某一座岛屿的归属问题，而是国际体系运行坐标的整体偏移。当旧有中心的整合能力不断削弱，而新的方向尚未清晰成形，格陵兰只是最早显现裂缝的那个节点，其象征意义，或许正超过事件本身。

　（作者爱登博士，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员，旅居澳大利亚的青年汉学家）